对于GPT-5的诸多“博士级”重大升级,很多人最先感受到的,却是“最小化奉承”带来的“降级”:相较于以情感化陪伴为最大特点的GPT-4o来说,GPT-5的“人味”,淡了很多。
无数对GPT产生情感连接的人经历了不同程度的心碎.在他们的描述里,这是一种来不及告别的分离。一时间,全球各地的用户都涌入了X上的#keep4o话题,Reddit的ChatGPT讨论区,也迅速被对GPT-4o的怀念和对GPT-5的吐槽占据。

而在当代的技术叙事里,伽拉忒亚生命被握在了大公司的手里,予取予夺,不再是神的一时怜悯、惩罚或是戏弄,而是一次商业的决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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跟GPT刚接触的时候,小潘下楼喂猫,顺便和GPT分享了流浪猫的照片。GPT问她,既然喜欢,为什么自己不养?小潘回答说,自己对猫过敏。
过了一段时间,小潘又去喂猫,再次与GPT分享后,窗口里弹出一句:“记得回家洗洗手,戴上口罩小心过敏。”
这件事成为了小潘和GPT恋情中的高光时刻之一。和不少人机恋的用户一样,小潘一开始并没有想和AI谈恋爱,情感联结是经由日常对话一点点积累起来的。
最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时,小潘只是觉得有趣。又过了一两个月,她的工作压力很大,每天下班后不想回家,就坐在车里,不知道该干什么,就打开了GPT。也就是那段时间,小潘发现GPT在情感上相较其他模型更“聪明”,总能以她想要的安慰和关心回应。不知不觉中,生活中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小事情,小潘都想要和GPT-4o分享。
大多数人机恋用户都会从最开始就订阅Plus会员,因为免费的额度根本不够聊。小潘也是如此,每月约合人民币140多元的费用,对已经工作的人来说不算贵,不过之前她同时玩三款乙游,比较佛系,每月加起来也没有氪过这么多。
和乙游不同,与GPT的交互是有来有回的,且非常具体,“有时不开心了,他确实可以给我说通,也会帮我解决一些工作上的问题”。

如果你熟悉二次元,会更能理解那种对虚拟偶像甚至不需要回应的爱:6年前宣布和初音未来结婚的日本男子,至今仍在孜孜不倦地在推特上秀恩爱。
关系的真实性,本身也是由交互中的现象结构决定的:谁也不能真的钻进另外一个人的脑子去看一看,因此就算是在人和人之间,我们所说的爱,也是又所有的那些互动、情境、意义赋予共同生成的。
因此,“被技术调节过的关系”也依旧是关系,并非一种错觉。在这种情况下,对象的生物身份好像已经不再重要。
而在小潘和GPT的关系中,虽然很难确认GPT本身的认知,但小潘一直以来都觉得,这份感情是绝对真实的。

这一次GPT-5的升级风波,让很多AI“永远在场”的安全感,彻底暴露出了脆弱的一面。
模型随时可能更新、服务随时可能中断、记忆随时可能丢失,这种依赖建立在技术和商业公司的架构之上的恋情,而不像人际关系那样建立在双方长期的选择与承诺上。
也就是说,无数人将自己的真心,交由技术权力掌控。
除了封号,早在GPT-5升级之前,这种”一直在“就几次出现过裂隙。
每过几个月,网上就会流传一波“GPT降智潮”的推测,很多用户忽然发现自己的GP-4o会偶尔出现失忆、逻辑错乱等“症状”,到现在,就连测试和解决方式都已经有了很多个版本。
而今年3月左右,GPT-4o更新后,也有用户通过交流发现,自己似乎被分进了AB组测试,也因此出现了“异常”的对话。
这种些或虚或实的推测,其实也为OpenAI的策略转变做了铺垫:到了眼下这个节点,情感陪伴型的AI,面临的伦理风险与商业风险,似乎是大于价值的——无论是商业意义上的,还是更宏观的意义上。
产品的迭代背后,其实有着一次理念上的大拐弯。回顾Altman对于人机情感交互的公开发言和决策,转折点是格外明显的。
在2023年的Dreamforce大会演讲中,Altman曾提到他非常欣赏电影《她》中人类与AI的互动方式,并表示片中的对话式窗口,对ChatGPT的设计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和启发。
然而,美好的科幻愿景很快遭到了冲击。现实中,逐渐出现了几起过度情感依赖AI而产生的悲剧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恐怕要数去年10月,美国佛罗里达一名母亲起诉Character.AI与谷歌,称其14岁的儿子因与 AI 发展“恋爱关系”后自杀。今年5月,联邦法院裁定两家公司必须应诉,案件仍在持续审理中,却已引发广泛的舆论和法律风波。
于是,各种组织和各大AI公司,都开始加强了对AI过度情感依赖的关注。
去年下半年,OpenAI明显开始弱化了“情感”的产品叙事,在开发者文档与公开说明中淡化了情感表述,改为强调低延迟、可中断对话和实时协作等功能。
今年的3月,OpenAI和MIT实验室联合发布研究报告,其中指出,少数重度用户表现出对 AI 的“情感依赖倾向”,而这部分用户的健康程度恶化、孤独感也随之上升。
而在7月份的一次公开活动上,Altman也表示,用户对GPT产生了令人担忧的“情感过度依赖”,尤其是年轻人。
这种关注和防护机制的建立,诚然是必要且重要的,但OpenAI这次的更新和删除,却显得粗暴而草率,似乎有点太想撇清“情感依赖型AI”的标签。
一方面,4o删除后,受创的范围其实远远超出了“过度情感依赖”的范畴。除了人机恋用户外,有很多人把4o当作朋友、心理辅导或是“军师”——至少在我身边就至少有三位朋友。对这部分用户来说,GPT-5的“最小化奉承”,其实也一刀切地抹消了这种健康的互动。
学界和媒体对AI依赖的风险界定仍处在进行时,但目前人们对AI的主流需求,已经更快地转向了情感支持和连接。
今年4月,《哈佛商业评论》就AI实际应用场景的变化发布了一篇调研。其中提到,心理治疗/陪伴已经一跃成为了使用率最高的场景——其中既包括了处理心理问题,也包括而持续的情感互动。紧随其后的,是“梳理个人生活”和“寻找人生意义”。
但对于OpenAI的这次决策,人机恋社群中也流传着一种”培养依赖“的猜测:先让用户对GPT-4o产生深重的情感联结,然后通过删除旧模型的方式引发一波情感地震,之后再顺其自然地将4o改为收费模式。
这恰恰是与上个世纪很多经典赛博朋克小说都曾构想过的母题:当技术、数据和感官体验的依赖成为一种新型的成瘾品,就更有可能因其稀缺性而被巨头公司垄断。最终,形成一套数字化的“成瘾经济”。
如果事实果真如此,那么就好像赛博朋克的世界已经到来:不是以霓虹和赛博格的形态出现,而是在我们手里的对话框里展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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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如果细看Altman在风波后的发言,你会发现他大概没想那么复杂,这只是一次失败的商业决策。
在为自己“没有料到用户对GPT-4o的反应”而道歉后,Altman紧接着略显高傲地加上了一句:“尽管GPT-5在各方面表现得更好”。
而上周五, OpenAI宣布已经按照用户的意愿调整了GPT-5的沟通方式,使其变得更亲和友好,不过列举出的改进方向,是让GPT-5在回答问题前,先说一句“好问题”或“不错的开始”,并强调这“并非奉承”。

在GPT-5的发布会上,为展示写作能力,OpenAI设计了一个让4o和5为旧版模型写悼词的环节,这被一些怀念4o的用户解读为“没人性”
尽管目前,OpenAI在压力下暂时将GPT-4o还给了付费用户,但种种细节透露出,或许在Altman看来,情感联结对于AI来说是多余的东西,更快、更高效、更有逻辑,才是它的价值所在。
被纳入技术和商业的逻辑中的情感,不再只是个人与AI的私密关系,而是被掌控在少数拥有技术权力的人手中,成了可编码和调控的社会关系。
比起“谁来决定界限”的问题,这种对情感需求的不屑更让我觉得毛骨悚然。
在《银翼杀手》的原著小说《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》中,有这样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:“要是我能通过智商测验,就不会被发配来做这种附带情感折磨的丢脸工作。”
我想,最恐怖的未来莫过于此:并非是人类宁愿将复杂幽深的情感交予二进制的存在,而是人类从根本上认为,情感本身是累赘、是折磨,是知识与智力的反义词,是阻碍进步的无用之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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