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5年9月末的都灵,街道上的行人已换上薄外套,但是都灵法庭内的气氛却异常灼热。
法拉利和Stellantis董事长约翰·埃尔坎 (John Elkann),这位掌控着意大利工业命脉的阿涅利家族继承人,刚刚了结了由母亲玛格丽塔·阿涅利 (Margherita Agnelli) 带来的一桩涉及8亿欧元的税务调查,还没等喘口气,如今又迎来了母亲的“背刺”。
所有人都将目光对准了原告席一侧,玛格丽塔的律师提交了一份据称从未公开的手写遗嘱便条,落款日期为1998年1月20日。
玛格丽塔的父亲、菲亚特王朝创始人詹尼·阿涅利(Gianni Agnelli)亲笔写道,他持有的家族控股公司Dicembre约25%的股份,应归儿子爱德华多·阿涅利(Edoardo Agnelli)所有。

玛格丽塔和她的第二任丈夫参加母亲玛雷拉的葬礼
玛格丽塔的亲信人士解释:“玛格丽塔并非签了协议,第二天就开始质疑。”
更确切地说,在协议签署三年后的2007年,“她发现母亲在瑞士拥有数亿欧元的财富,但这些财富并未出现在官方账户中。而且,她父亲的许多资产在他去世时也没有被纳入分配”。
同年,她向法院提起诉讼,要求查明詹尼遗产的全部内容,但该诉讼被驳回。
亲近埃尔坎家族的人士对此嗤之以鼻,他们认为玛格丽塔的索赔是为了获取不正当的进一步经济利益。
与此同时,玛格丽塔的主张在家族内部也遭到了冷遇甚至蔑视。这场遗产争夺战,甚至让玛格丽塔成为家族中的“弃儿”。
拉塔齐曾公开发表自己的看法,他认为玛格丽塔的行为体现了“卖家的悔意”。
“我记得她告诉我,菲亚特最终会像帕玛拉特那样。”他告诉英国《金融时报》,帕玛拉特是2003年倒闭的意大利食品集团,“如果不是她出售Dicembre股份后,其价值大幅上涨,她就不会违背和解协议。”
作为直接的对峙对象,约翰也表示,母亲的行为让他“作为儿子感到受伤和惊讶”。他辩称,母亲在家族企业危难之际签署协议,当时并不关心公司未来,如今却想收回放弃的股份。
拉普和吉内夫拉也站在了哥哥约翰一边,并断绝了与母亲和同父异母兄弟姐妹的联系。
但是,玛格丽塔却否认“贪心”说法。她指出,自己之所以同意在2004年签署协议,选择退出,只是为了获得内心的平静和唤回家族的和平。
“因为我的孩子们被告知不要跟我说话。我的母亲也被告知不要跟我说话……当然,我失去了父亲,更糟糕的是,我的母亲,还有我的孩子们,我宁愿接受一份与他们和平的条约,也不愿继续持有股份。”
没人知道这场拉锯战将持续多久,可所有人都看得明白:只要玛格丽塔所执着的“公平”一日未至,她抗争的脚步便不会停歇。
也许,都灵法庭内的文件、意大利财经头条与咖啡馆里的闲谈,还将长久地回荡在这个姓氏周围。
由“副产品”掀起的大风波
而整件事中最富戏剧性的一笔在于,这张被玛格丽塔视为关键证据的纸条,竟是此前埃尔坎兄妹卷入税务风波案的“副产品”。
都灵检察官办公室的刑事调查让这份尘封的手写遗嘱得以重见天日,也把一场本该暂时平息的纷争,再度推向了高潮。
玛格丽塔的母亲玛雷拉1927年出生于意大利那不勒斯一个贵族家庭,是外交官菲利波·卡拉乔洛·迪卡斯塔涅托 (Filippo Caracciolo di Castagneto) 王子和美国人玛格丽特·克拉克 (Margaret Clarke) 的第二个孩子。
这位以时尚、美丽著称的佳人,喜爱收藏艺术品、打理园艺,被评价为“天鹅”(纽约上流社会名媛的代名词,意味着顶级品位、顶层社交、文化内涵)圈层中“最优雅、最有教养”的成员,还被赋予“最后的天鹅”这一专属绰号。

想必,这位女士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从顶级名媛变成“罪犯”。
在玛雷拉死后,玛格丽塔的律师向都灵法院提交了一份文件,以向法庭证明,从 2003年到2019年,自己的母亲每年有80%的时间居住在意大利,并不在瑞士,因此不应具备瑞士居民的资格。
所以,玛雷拉应被认定为意大利税务居民,其遗产需在意大利补缴遗产税。而玛格丽塔此举旨在彻底推翻此前签署的“日内瓦协议”。
她在都灵的律师团指出,这份协议签署的核心依据是玛雷拉定居于瑞士,但玛格丽塔方面对此关键事实提出异议。
因为,意大利法律不允许在去世前放弃继承权,所以,如果玛格丽塔能够证明其母亲的正式住所位于意大利而非瑞士,这可能会改变继承条款。
她的主张成功引起意大利当局的介入。2024年,官方以“涉嫌税务欺诈”的罪名,对玛雷拉的遗产展开正式调查。
都灵的检察官称,玛雷拉的终身年金和金融资产有4280万欧元的税款未缴纳,此外,包括艺术品和珠宝在内的继承资产也有3200万欧元的税款未缴纳。
而埃尔坎兄妹则主张,祖母的遗产位于瑞士,按照当地法律,无需向意大利缴纳相关税款。
埃尔坎兄妹的律师在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说道:“我们重申,玛雷拉·卡拉乔洛(其娘家姓)自20世纪70年代初就已居住在瑞士,远早于埃尔坎兄妹的出生。她一生都渴望居住在瑞士,从未动摇过这个愿望。”
为在舆论与法律上占据道德高地,双方互相发起指责。
约翰的律师团队批评玛格丽塔长达二十多年的司法纠缠,称她“在所有程序中持续迫害自己的父母与三名子女,甚至将家庭纠纷公之于众”。
他们强调,埃尔坎兄妹是“唯一在祖母生命最后阶段给予无微不至照顾的人”。
对此,玛格丽塔的律师反驳称,她的一切行动均属自卫。
律师指出:“在玛雷拉去世当天,埃尔坎三兄妹就在瑞士对母亲提起了法律诉讼——那时甚至尚未公布遗嘱,遗产争议也还未浮出水面。”
根据公开报道,2019 年,三兄妹在瑞士对母亲提起诉讼程序的具体诉求主要围绕两点——确认祖母玛雷拉的瑞士遗嘱与2004年瑞士协议(含“日内瓦协定/继承协定”)的效力。
玛格丽塔觉得是三兄妹冒犯在先。而现在,玛格丽塔对母亲玛雷拉涉嫌税务欺诈的指控是具有“致命性”的,因为它可能使埃尔坎三兄妹面临刑事诉讼的风险。
而除了税务和刑事诉讼外,双方有关继承纠纷的民事案件当时也在进行中。
玛格丽塔的律师还表示,他们对税务与刑事诉讼的结果表示欢迎,并强调这将强化玛格丽塔的索赔主张。
“都灵民事法官已进一步确认,该遗产安排的设计与执行确实损害了玛格丽塔·阿涅利的合法权益。”
然而,事态的发展最终并未完全按照玛格丽塔预设的剧本上演。随着检方与埃尔坎家族达成辩诉交易,针对兄妹三人的刑事诉讼于2025年9月正式画上了句号。
和解的代价是:约翰需完成为期一年的社区服务,而兄妹三人则须共同向意大利税务机关支付一笔高达1.83亿欧元的巨额款项。
家族律师在发表的声明中,言辞恳切,他希望这份来之不易的协议能如同一剂解药,帮助这个显赫的家庭“彻底摆脱多年来笼罩他们的痛苦阴影”。
律师还特别指出,根据意大利法律,此类辩诉交易不具有定罪效力,其性质是终止调查的一种司法手段。
显然,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,唯有意大利税务机构,成了这场混乱里意外的 “受益者”,他们的账簿上出现了一笔意外而至的巨额税款。
力挽狂澜的现任掌门人
虽然这场遗产争夺战在意大利频频登上头条,但多数观察家认为,约翰在法拉利或Stellantis的领导地位依旧稳固。
股东、分析师与业内人士只是为约翰增加了一层忧虑:在未来一年里,他将如何平衡日益复杂的个人事务与公司责任?
约翰出生于纽约,是一位狂热的航海家和足球运动员,身材高大瘦削,一头蓬乱的黑发,在公众场合,他说话缓慢而谨慎,笑容充满孩子气。

约翰和他的妻子拉维尼娅·博罗梅奥于1998年结婚
相比生活多姿多彩、以花花公子著称的兄弟拉普和祖父詹尼,约翰生性沉稳低调。父母早年离异的经历,使他肩负起照顾弟妹的责任,获得了超越年龄的成熟,这也间接塑造了他日后坚韧从容的管理风格。
21岁的时候,约翰就被詹尼正式任命为菲亚特董事会成员,开启了他在商业帝国的系统历练。
詹尼当时表示,他的孙子虽然还小,但是“已经展现出非凡的品质和天赋”。
他回忆起祖父詹尼对他的悉心培养:“他安排我开始工作,在会计部门、财务部门和法务部门待了一段时间,只是为了学习董事的基本职责。我遇到了非常棒的老师,非常非常幸运能够完成那段学徒期。”

詹尼·阿涅利和约翰·埃尔坎
不仅如此,约翰还完成了一系列特殊的“卧底”实践,他先后在英国、法国和波兰的菲亚特工厂隐去身份,以普通员工的身份参与生产。
约翰与汽车业的初次接触,是在英国伯明翰一家车头灯工厂的实习。负责家族汽车制造商运营的头一年半,坦言是“可怕的”。
可正是这段 “可怕” 的经历,成了他最珍贵的成长礼物。约翰深入了解了从原材料到成品的完整制造流程。
更难得的是,这家工厂是丰田生产体系的核心供应商,这让他有机会零距离接触世界顶尖的质量管理标准。
“作为丰田等日本车企的供应商,我们必须在生产流程和组织方式上达到最高标准。”约翰总结道,“这段经历让我真正理解了从材料投入,到最终产出合格车头灯的每一个环节。”
而约翰如此年轻便肩负起家族帝国重任,也与这个家族历史中弥漫的悲剧色彩不无关系。
《汽车商业评论》注意到,在媒体叙述中,阿涅利家族常被称为意大利的“肯尼迪家族”,光鲜与厄运始终如影随形。
家族一代乔瓦尼·阿涅利的儿子,年仅43岁的爱德华多·阿涅利二世(Edoardo Agnelli)乘坐的水上飞机在飞往热那亚的途中坠毁身亡。
詹尼原本选定的继任者、他的侄子,乔瓦尼·阿尔贝托·阿涅利(Giovanni Alberto Agnelli),因罕见的胃癌于1997年去世,年仅33岁。
詹尼的独子爱德华多三世,则在2000年身着睡衣,从都灵郊外的一座高架桥上一跃而下,结束了自己46岁的生命。
一些与阿涅利家族关系密切的人认为,爱德华多的纵身一跃,或许是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拥有一直被质疑的勇气。父子二人的关系长期不睦,爱德华多始终活在詹尼的贬低与忽视之下。
也正因如此,当2003年祖父詹尼去世、菲亚特财务岌岌可危时,约翰面临的不仅是企业的危机,更是家族传承的考验。
“我为我们的历史感到自豪,但我不会说我感到有什么压力。”约翰曾说,“我感到的是责任。”
转机始于一个关键人物的到来。2004年,约翰力排众议,说服了以铁腕改革著称的塞尔吉奥·马尔乔内(Sergio Marchionne)出任菲亚特首席执行官。

塞尔吉奥·马尔乔内(Sergio Marchionne)
马尔乔内此前已成功扭转过菲亚特旗下的SGS公司,更早之前也曾带领Alusuisse集团走出困境,在重整复杂组织方面战绩彪炳。
约翰后来回忆那个决定性的夜晚时说道:“我们度过了一个漫漫长夜,喝了好多杯格拉巴酒,最终说服了马尔乔内加入我们。”
真正的考验在2005年来临。彼时菲亚特面临两大生死抉择:
一是与通用汽车的协议已进入第四年,条款规定通用汽车须收购菲亚特汽车部门剩余90%的股份;
二是公司背负着30亿欧元银行债务,若转为股权,阿涅利家族持股将被稀释至略高于20%,从而失去对菲亚特的控制权。
在这关键时刻,约翰推动了两项决定性举措。
约翰支持马尔乔内谈判解除菲亚特与通用汽车的协议,并从通用汽车获得20亿美元的“分手费”,废止了通用汽车被迫收购菲亚特剩余股份的条款。
这笔巨款为当时深陷债务泥潭的菲亚特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现金流,赢得了宝贵的喘息空间。
与此同时,约翰更做出一个展现家族担当的决定。他果断说服新一轮家族成员集体注资5.36亿欧元,维持家族对菲亚特的控股权。
约翰说:“2005年,我们一家人将银行贷款转为股权,向公司投入了一大笔资金,以确保公司能够稳定发展。”
这一系列行动稳住了菲亚特的阵脚。而这不仅成为他挽救帝国的首个证明,也标志着一个属于约翰的时代正式开启。
随后,他又三次重塑了这家拥有百年历史的汽车制造商。
第一次是在2014年收购了克莱斯勒,成立了菲亚特克莱斯勒汽车公司(FCA)。
彼时,菲亚特过度依赖欧洲市场,尤其是在欧债危机期间,其在欧洲的产能利用率一度低至50%,亏损严重。成立FCA,正是为了打破地域依赖,实现真正的全球布局。
这场起初备受质疑的合并,最终以实力回应了市场。FCA的股价从1.5美元左右涨至15美元以上,市值升至300亿美元。
“约翰不受过去束缚,正在带领公司走向更加全球化的方向,”博科尼大学教授朱塞佩·贝尔塔(Giuseppe Berta)说道。
贝尔塔曾担任菲亚特档案馆馆长,与埃尔坎私交甚笃。他还补充道:“约翰想要像他祖父那样留下印记。他代表着真正的代际转变。”
第二次是在2021年,推动FCA与竞争对手标致雪铁龙汽车公司(PSA)完成对等合并(双方股份为50:50),成立Stellantis集团。
这次合并构建起一个涵盖雪铁龙、DS、欧宝和标致、菲亚特、克莱斯勒、Jeep、玛莎拉蒂和阿尔法·罗密欧等十四个品牌的多元化矩阵,缔造了全球第四大汽车制造商。
第三次是在2023年,代表Stellantis集团与零跑签署入股协议,获得后者约20%的股权。
这次入股可加速其推出具有成本优势的电动汽车产品,巩固轻资产战略,探索新的商业模式,通过零跑汽车的竞争力在中国和其他市场获利,开发其商业模式中的潜力领域。
“我们必须始终放眼未来,预见新发明的未来,无惧新事物。从我们的词汇表中删除‘不可能’这个词。”约翰曾多次引用其高祖父、菲亚特创始人乔瓦尼这句充满魄力的口头禅。
如今这位阿涅利家族的掌舵者,正以同样的信念引领着法拉利与Stellantis穿越这场家族风暴。
来源:汽车商业评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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